主题
唯识学与如来藏学的世纪之争--太虚大师融通性相《佛法总抉择谈》
**佛法总抉择谈 **太虚大师 / 文
注:此文摘至「见海刊三卷十二期」的第四节,因文言文对部分学不友好,所以录原文后附现代释文。今释版,偏差再所难免,一切以太虚大师原文原意为准,望自珍重!
[ 太虚大师文章稀有难得 有缘学习 一定珍惜难得的法缘 ]
缘起
1922 年,太虚读到欧阳竟无(字竟无)居士的《唯识抉择谈》,认为其“十之八九与吾意吻合”,但该书专就唯识一宗立论,否定《大乘起信论》,引发一场关于《大乘起信论》的文本真伪和相关的义理之争,成为上世纪佛学界重大公案之一。因师虑其专宗唯识而排抑余宗,言放在“全体佛法”中仍须“抉择之抉择”,虽同意欧阳对唯识精义之阐发,但反对以唯识一家标准否定真如宗经典(如《起信论》等),于是撰写本文作总体之回应。呼吁佛学界停止门户之诤,“融贯空有,统摄全体佛法”。
事件前因后果
1922 年,欧阳竟无在支那内学院讲《成唯识论》,作《唯识抉择谈》,提出“五蔽”说,把批判锋芒直指《大乘起信论》及天台、华严、禅宗,认为《起信》“真如缘起”类同数论外道,主张唯识、法相分宗 。
同年 7 月,太虚赴南京,读《唯识抉择谈》后,“十之八九与吾意吻合”,但忧虑其专宗唯识而排抑余宗,遂作《佛法总抉择谈》。随即引发一场持续数年的大辩论:
‑ 支那内学院欧阳、王恩洋等连篇“料简”,力证《起信》为“外道论”;
‑ 太虚及其弟子唐大圆、常惺、陈维东等撰文反驳,双方就“真如缘起”“八识建立”“法相唯识是否可分”等问题往复交锋 。
1923 年,梁启超发表《〈大乘起信论〉考证》,以进化史观论证《起信》为中土撰述;太虚再撰《评〈大乘起信论考证〉》,否定以西方考据方法裁决佛学 。
论战实质:学术层面——唯识学与如来藏学的经典地位之争;时代层面——传统中国佛学如何在现代学术方法冲击下自处;佛教改革层面——支那内学院主张“回到印度唯识”,太虚则主张“八宗并弘、建设时代佛教”。
对学界的影响--形成近代中国佛学两大阵营:
-“内学院系”:重文献考据、梵藏原典,强调唯识正宗;
‑ “太虚系”:重判教融通、实践革新,强调全体佛法一味。
促成《大乘起信论》研究热:武昌印经处 1923 年编《大乘起信论研究》论文集,章太炎、梁启超、欧阳、太虚等均有文章,使《起信》成为近代佛学焦点 。
推动佛学方法论反思:传统义学与现代考据、信仰与学术、宗派与整体之争,自此成为 20 世纪中国佛学研究的基本议题。为太虚“人生佛教”“八宗平等”的改革理念奠定学理基础,影响后来佛学院课程设置与佛教会组织路线。
以下是正文和释文:
昔基师既着唯识料简,于法苑义林复有总料简章之作。顷获读竟无居士之唯识抉择谈,十之八九,与吾意吻合无间。然以之专谈唯识一宗,虽无不可,而置之佛法总聚中,则犹须为抉择之抉择焉!故今之佛法总抉择谈,即对于竟无居士之唯识抉择谈而作。
释文:
过去,窥基大师写了《唯识料简》,又在《法苑义林》里做了《总料简章》。我最近读到竟无居士的《唯识抉择谈》,九成以上的观点都跟我完全一致。不过,这本书只谈唯识一家,当然没问题;但如果放到整个佛法里看,还得再做一次“抉择的抉择”。因此,我打算作《佛法总抉择谈》,作为对竟无居士“唯识抉择谈”的再抉择。
今作佛法总抉择谈,将以何为准据而抉择之耶?曰:依三性。盖三性虽唯识宗之大矩,实五乘法之通依也,故今依以为抉择一切佛法之准据焉。而抉择之先,当略明三性之梗概。
释文:
这篇“总抉择”拿什么当标准呢?答案就是“三性”。三性不仅是唯识宗的核心尺子,也是五乘教法共同的基础,所以我用它来统摄、判别一切佛法。在正式抉择之前,先把三性的概要简单说明一下。
一者、遍计所执自性:其能周遍计度而倒执者,则六七二识烦恼相应诸心心所也。其所周遍计度以倒执者,则于一切依他起法周遍计度,不能适如其量,或增益之,或损减之,而倒执为圆成实也。云何遍计所执?谓计度彼依他起法,或增益之,或损减之,颠倒执为圆成实性。若达唯依他起而不起增损之二执,固无妨遍计焉!但遍计执自性即是倒执,倒执解即无所谓遍计执自性。故所计之依他起及所执之圆成实,概唯虚妄。
释文:
第一种“遍计所执自性”:真正到处衡量、颠倒执取的是第六识与第七识及其伴生的烦恼心所;它们衡量、执著的对象是一切因缘和合的“依他起法”,因为不能恰如其分,要么增益,要么损减,最终把这些法错当成圆满真实。所谓“遍计所执”就是对依他起法做增减式的颠倒执取,把它当成圆成实。若能当下明白一切法只是因缘和合的依他起,不起增益或损减两种执著,那么即便还有分别推度,也不构成遍计执。但遍计执本身就是颠倒执著,一旦颠倒被解除,遍计执自性也就无从谈起。所以,被计度的依他起与被执著的圆成实,全都是虚妄。
二者、依他起自性:依他所起之法,则一切有漏无漏之有为法是;以相用不空而无实自体为其自性。其所依之他,若分别言之,则众缘是;若概括言之,则一切杂染依他起法皆依倒执起,一切清净依他起法皆依正智起。然倒执由迷真如违真如故起,而正智由悟真如顺真如故起。间接言之,则谓彼违真如之杂染法,由能迷真如之恒行无明起;彼顺真如之清净法,由所悟真如之二空真如起,亦无不可。
释文:
第二种“依他起自性”:凡是依众缘而生的一切有漏、无漏的有为法,都归此性;它们显现的相与作用并非空无,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实体,这就是它的自性。若细说所依之“他”,就是种种因缘;若总说,则一切杂染的依他起法都源于颠倒执著,一切清净的依他起法都源于正智。颠倒执著因迷背真如而生,正智因悟顺真如而生。若再间接说:违逆真如的杂染法由恒常不觉的“恒行无明”生起;顺随真如的清净法则由悟入“我法二空”的真如而生,这样讲也无妨。
三者、圆成实自性:乃一切法圆满成就真实之体,以无欠余、不变坏、离虚妄为自性者。不变坏遮非依他起,离虚妄遮非遍计执,无欠余表是圆成实。若依遣遍计执、断依他起之所遣清净、所断清净以言圆成实,则唯无为真如是圆成实。若兼能遣清净、能断清净以言圆成实,则亦兼摄无漏有为是圆成实。若唯无为是圆成实,则佛果具圆成实及净依他之二性,或兼离执之遍计性——唯识宗是;若摄无漏有为是圆成实,则佛果唯圆成实性——真如宗是。有处以真如、无为、与圆成实等量齐观,故亦言佛果唯真如或唯无为——真如宗经论是。
释文:
第三种“圆成实自性”:指一切法的圆满、成就、真实本体,以无缺无欠、永不变坏、远离虚妄为其本质:不变坏即排除依他起的缘生变异,离虚妄即排除遍计执的颠倒妄执,无欠余则彰显其圆满真实。若仅从“遣除遍计执、断尽依他起”所显的清净面来说,圆成实唯指无为的真如;若再连“能遣之智、能断之行”一并计入,则圆成实也兼摄一切无漏有为法。若坚持圆成实唯是无为,则佛果具足圆成实与清净依他起二性,或再兼远离执著的“清净遍计性”,这是唯识宗的立场;若主张圆成实已含无漏有为,则佛果唯一圆成实性,这是真如宗的立场。有些经论把真如、无为与圆成实完全等同,因而也说佛果唯是真如或唯是无为,这属于真如宗的经典论述。
依此三性以抉择佛法藏,其略说依他起之浅相而未遣遍计执者,则人乘天乘之罪福因果教也,亦世出世五乘之共佛法也。其依据遍计之法我执,以破除遍计之人我执而弃舍依他起者,则声闻乘之苦、集、灭、道、教也;亦出世三乘之共佛法也。至于不共之大乘佛法,则皆圆说三性而无不周尽者也。但其施设言教所依托、所宗尚之点,则不无偏胜于三性之一者,析之即成三类:一者,偏依托遍计执自性而施设言教者,唯破无立,以遣荡一切遍计执尽,即得证圆成实而了依他起故。此以十二门、中、百论为其代表,所宗尚则在一切法智都无得,即此宗所云无得正观,亦即摩诃般若;而其教以能起行趣证为最胜用。二者、偏依托依他起自性而施设言教者,有破有立,以若能将一切依他起法如实明了者,则遍计执自遣而圆成实自证故。此以成唯识论等为其代表;所宗尚则在一切法皆唯识变;而其教以能建理发行为最胜用。三者、偏依托圆成实自性而施设言教者,唯立无破,以开示果地证得之圆成实令起信,策发因地信及之圆成实使求证,则遍计执自然远离而依他起自然了达故。此以华严、法华等经,起信、宝性等论为其代表;所宗尚则在一切法皆即真如;而其教以能起信求证为最胜用。
释文:
用三性来抉择整个佛法:只讲依他起的表面现象、未破遍计执的,是人乘、天乘讲的罪福因果教,也是世间、出世间五乘共通的佛法;用遍计执的法我执为工具,去破除人我执、却同时舍弃依他起的,是声闻乘的苦集灭道,也是三乘共通的出世佛法;真正不共的大乘,则圆满开示三性,无所不包。然而大乘言教的施设各有侧重,可分为三类:第一类专以“遍计执”为支点,只破不立,彻底荡尽一切遍计执便证得圆成实、了达依他起,以《十二门论》《中论》《百论》为代表,宗尚“一切法无所得”,即般若无得正观,胜在引发行门趣证;第二类专以“依他起”为支点,有破有立,如实明了一切依他起法,遍计执自消、圆成实自显,以《成唯识论》等为代表,宗尚“一切法唯识所变”,胜在建立理路指导修行;第三类专以“圆成实”为支点,唯立无破,先开示果地所证圆成实令人生信,再策励因地信此圆成实而求证,遍计执自然远离、依他起自然明了,以《华严经》《法华经》及《起信论》《宝性论》等为代表,宗尚“一切法即真如”,重在起信导归实证。
此大乘三宗之宗主,基师尝略现其说于唯识章曰:『摄法归无为之主,故言一切法皆如也。摄法归有为之主,故言诸法皆唯识。摄法归简择之主,故言一切皆般若』(法苑义林章卷三)。摄法、谓统摄法界一切法罄无不尽也。其所宗主之点,虽或在如、或在唯识、或在般若,而由彼宗主所统摄之一切法则罄无不同,故三宗摄法莫不周尽也。譬唯一中华民国之中央政府,或设之在北京亦统摄此全国,或设之在汉口亦统摄此全国,或设之在南京亦统摄此全国;其能统摄之中央政府设在地,虽有或北京或汉口或南京之异,其所统摄之全国则无异也。昔尝以此三宗判摄中国大乘八家之学,除净律分属各宗外,其嘉祥、慈恩、禅宗、天台、贤首、密宗之六家,为表如下:
释文:
基师在《唯识章》用一句话点明三宗宗主:“摄法归无为之主,故言一切法皆如也。摄法归有为之主,故言诸法皆唯识。摄法归简择之主,故言一切皆般若”。所谓“摄法”,就是把整个法界所有法统摄无余。虽然各宗立脚点或在真如、或在唯识、或在般若,但被宗主所统摄的一切法没有不同,所以三宗都周遍含摄一切法。好比同一个中华,中央设在北京也统摄全国,设在汉口也统摄全国,设在南京也统摄全国;驻地虽有北京、汉口、南京之别,所统摄的全国并无差别。过去我便以此三宗来判摄中国大乘八家之学:除净土、戒律分散属各宗外,其余嘉祥、慈恩、禅宗、天台、贤首、密宗六家的判摄如表所示。
然此三宗虽皆统一切法无遗,其以方便施设言教,则于所托三性各有扩大缩小之异。般若宗最扩大遍计执性而缩小余二性,凡名想之所及皆摄入遍计执,唯以绝言无得为依他起、圆成实故。故此宗说三性,遍计固偏计,依他、圆成亦属在遍计也。唯识宗最扩大依他起性而缩小余二性,以佛果有为无漏及遍计执之所遍计者皆摄入依他起,唯以由能遍计而起之能执、所执、为遍计执,及唯以无为体为真如故。故此宗说三性,依他固依他,遍计、圆成亦属在依他也。真如宗最扩大圆成实性而缩小余二性,以有为无漏及离执遍计皆摄入圆成实,复从而摄归于真如无为之主,唯以无明杂染法为依他、遍计故。故此宗说三性,圆成固圆成,遍计、依他亦属在圆成也。
释文:
然而三宗虽同摄一切法无余,但方便善巧设施的言教,却以所托之三“性”有扩大与缩小的区别:般若宗把遍计执扩到最大,缩小其余二性,凡名言、想象所及都算遍计执,唯以“无言无得”才是依他起和圆成实,于是依他、圆成同归遍计;唯识宗把依他起扩到最大,缩小其余二性,连佛果无漏有为、被遍计所计的一切法都摄入依他起性,只把“能遍计起执”的能执所执归到遍计执,只把无为体算作真如算,于是唯识宗说三性依他起固然归依他,遍计执、圆成实亦同归依他起;真如宗把圆成实扩到最大缩小其余二性,把无漏与离执的遍计统统收进圆成实,再统归与真如无为,只把无明杂染那部分算依他起与遍计执,于是圆成固然是圆性,遍计依他三性同归圆成实。
然此三宗,虽各有当,若从策发观行而伏断妄执以言之,应以般若宗为最适,譬建都要塞而便于攘外安内故。若从建立学理而印持胜解以言之,应以唯识宗为最适,譬建都中部而便于交通照应故。若从决定信愿而直趣极果以言之,应以真如宗为最适,譬建都高处而便于瞻望趋向故。要之、于教以真如宗为最高,而教所成益每为最下,以苟非深智上根者,往往仅借以仰信果德故。于教以般若宗为最下,而教所成益却为最高,以若能绝虑忘言者,必成妙观而发真智故。于教以唯识宗为处中,而教所成益亦为处中,以如实了解唯识者,虽或进未行证,而必非仅能仰信故。
由上来所说以观之,起信论等与中、百论及唯识论各为一宗,而其为圆摄法界诸法之圆教则同;虽同为圆教而胜用又各有殊。依此,于诸教法抉择记别,可无偏蔽。转观竟无居士所瑕玭起信论者,亦可得而论决矣。
释文:
三宗虽然各显正理,如果论策发观行、伏断妄执,般若宗最合机宜,譬如把首都设在前线要塞,攘外安内皆方便;如果论建立学理、印定胜解而言,唯识宗最合机宜,譬如把首都设在中原,四通八达照应周全;如论决定信愿、直趋极果来说,真如宗最合机宜,譬如把首都设在高山,举目即见归向。要之,就教相说,真如宗最高,但其所成之益往往最低,因为若非深智上根,大多只能仰望信受果德;就教相说,以般若宗最低,但其所成之益却最高,因为真能绝虑忘言者必成妙观而发真智;唯识宗居中,其益亦居中,真能如实了知唯识者虽未即证,也绝非仅止于仰信。综上可见,《起信论》等、《中论》《百论》与《唯识论》各开一宗,而圆摄法界诸法之圆教则同;同为圆教,胜用却各不同。据此抉择判别一切教法,便无偏蔽;回头再看竟无居士对《起信论》的质疑,亦可得而决了。
尝闻持贤首家言者,传述竟无居士据起信论『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,所谓生灭与不生灭和合,非一非异,名阿黎耶识』一文,斥为同于数论自性与神我和合而生二十三谛之外道论;然吾未睹居士之着于文言也。但唐以来之误解于起信论者,未尝不可以此斥之,而非起信论之本义有斯过咎。
释文:
曾听持贤首家的人说,传述竟无居士据《起信论》“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,所谓生灭与不生灭和合,非一非异,名阿黎耶识”一句,指责它与数论“自性”与“神我”和合而生二十三谛的外道论相同;但我并未亲见居士的文字。唐以来对《起信论》的误解确实可受这一指责,却非《起信论》本意有此过失。
起信论以世出世间一切法皆不离心,故就心建言,实无异就一切法建言也。一切法共通之本体,则真如也,即所谓大乘体。真如体上之不可离不可灭相——真如自体相,如来藏也。换言之、即无漏种子,亦即本觉,亦即大乘相大。所起现行即真如用,即能生世出世间善因果之大乘用。其可断可离相,则无明也——一切染法皆不觉相。换言之、即有漏种子,即违大乘体之逆相;所起现行则三细六麤等是也。无始摄有顺真如体不可离不可灭之本觉无漏种未起现行,亦摄有违真如体可离可灭之无明有漏种恒起现行,故名阿黎耶识;译者译为生灭不生灭和合尔。言依如来藏者,以如来藏是顺真如体不可离灭之主,而无明是违真如体可离可灭之客,故言依也。
释文:
《起信论》说世出世间一切法都不离心,因此就“心”立论,其实与就“一切法”立论并无差别。一切法共同的本体就是真如,即所谓“大乘之体”。在真如本体上不可离、不可灭的相,称为“真如自体相”,也叫“如来藏”;换句话说,就是无漏种子、本觉、大乘的“相大”。由它所起的现行,就是真如的“用”,即能出生世出世间一切善因果的大乘“用”。可断可离的相,则称为“无明”,一切染法都是“不觉”的相;换句话说,就是有漏种子,是违背大乘本体的逆相;由它所起的现行,就是“三细六粗”等。《起信论》把无始以来顺于真如体、不可离不可灭的本觉无漏种子(尚未现行),与违于真如体、可离可灭的无明有漏种子(恒时现行),合称“阿黎耶识”;译者把它译为“生灭与不生灭和合”。说“依如来藏”,是因为如来藏是顺于真如体、不可离灭的主人,而无明是违于真如体、可离可灭的客人,所以说“依”。
又起信论宗在真如,从真如以起言,而此上真如门中唯以体名为真如,不可言依真如而有生灭。譬不可言依湿性有波浪,但可言依水有波浪,故取真如体上不可离断之本净相,言依如来藏也。标如来藏是主,不可离灭,而应离灭可离灭之无明有漏,亦此论宗旨之所存。譬如有一讲台于此,或言由植物成——喻唯识宗,可见其为物理学家;或言由原质成——喻真如宗,可见其为质化学家。于此可见此论为真如宗,亦然。
释文:
又,《起信论》以真如为宗,从真如起言;而在“真如门”中,只以真如之体名为真如,不能说“依真如而有生灭”。好比不能说“依湿性而有波浪”,只能说“依水而有波浪”,所以取真如体上不可离断的本净相,而说“依如来藏”。标明如来藏是主人,不可离灭,而应当离灭可离灭的无明有漏,这正是本论宗旨所在。譬如眼前有一讲台,有人说“由植物而成”——比喻唯识宗,可见他是物理学家;有人说“由原质而成”——比喻真如宗,可见他是质化学家。由此可知,《起信论》确属真如宗,亦复如是。
真如宗以最扩大圆成实故,摄诸法归真如故,在生灭门中亦兼说于真如体不离不灭之净相用名为真如。以诸净法——佛法——统名真如;而唯以诸杂染法——异生法——为遍计、依他,统名无明,或统名念;此起信论所以有「无明熏真如,真如熏无明」之说也。
释文:
真如宗因把圆成实扩至极致,摄一切法归真如,即使在“生灭门”里也兼说:真如本体上不离不灭的清净相用,同样称为“真如”;一切清净佛法统名“真如”,一切杂染众生法统名“无明”或统名“念”,所以《起信论》才有“无明熏真如,真如熏无明”两句话。
无明熏真如者,无明如目病,病彼体自离病之目——如熏正智或心之自证体——,而观——熏——净空之真如,有诸狂华。依净空实不变生狂华言,言真如不受熏;据因目病所观故,即净空有狂华现,亦可寄言真如受熏。要之、其病(无明)共好目净空(真如)相和合——熏——而有病目空华,可以喻此所云无明熏真如义。
释文:
“无明熏真如”——无明如同病眼,病在本来离病的眼睛。如同熏正智或者心的自证体,观熏本来空净的真如上出现狂花;就晴空本身从未变生狂花而言,说“真如不受熏”;但就眼病所见而现狂花来说,也可借说“真如受熏”。要点是:眼病(无明)与好眼晴(真如)和合熏发而现病眼空花,用来比喻“无明熏真如”。
真如熏无明者:以一切净法——真如体及于真如体不可离灭之净相净用,皆名真如故,一切佛法皆名真如;以一切染法皆名无明故,一切众生法皆名无明。众生见闻诸佛真如等流所示身言,而生起众生信解思修真如熏无明也。以见闻信解思修故,而自内本具之无漏智种——真如,渐渐引起能熏破于烦恼——无明,亦真如熏无明也。
释文:
“真如熏无明”——因为一切清净法(真如体及其不离不灭的清净相用)都叫真如,所以一切佛法皆名真如;一切染污法都叫无明,所以一切众生法皆名无明。众生见闻诸佛由真如流出的应化身、言说,由此生起信解思修,这便是“真如熏无明”;又因见闻信解思修,众生本具的无漏智种(即真如)逐渐引发,能熏破烦恼无明,这也是“真如熏无明”。
唯识宗以扩大依他起故,祗以诸法之全体名真如,而真如宗时兼净相净用统名真如;此于真如一名所诠义有宽狭,一也。唯识宗于熏习专以言因缘,真如宗于熏习亦兼所缘、等无间、增上之三缘以言,二也。明此、则唯识宗正智现行唯识熏正智种子,无明现行唯熏无明种子,且不可言正智无明相熏,何况可言无明真如相熏!而真如宗则可言无明熏真如,真如熏无明也。二者各宗一义而说,不相为例,故不相妨。如闻击柝,或言木声,或言四大种声,均无不可。
释文:
唯识宗把“依他起”扩到最大,因此只把诸法的“全体”叫真如;真如宗则把清净相、清净用也一并收入真如,于是两家对“真如”一名所指范围有宽狭之别,这是一。唯识宗讲熏习只取“因缘”一义;真如宗讲熏习则兼取所缘、等无间、增上三缘,这是二。明此二义便知:唯识宗说正智现行唯熏正智种子,无明现行唯熏无明种子,连“正智与无明相熏”都不许,更谈不上“无明熏真如”或“真如熏无明”。真如宗则可说“无明熏真如,真如熏无明”。两家各据自宗,互不为例,故不相妨。犹如夜里听见打更声,有人说是木头声,有人说是四大种声,都是可以的。
唯识抉择谈中,引被成唯识所破之分别论与起信论对例者凡二条,其第二条完全牛头不对马嘴,兹可不论。其第一条,心性本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,名为杂染,虽为小乘说假部之所计,成唯识论卷二,亦唯以其错解心性本净而破之,非并其所用教文破之也。故曰:「然契经说心性净者,乃至名心本净」云云。所本契经,述记谓即胜鬘经「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,心为烦恼所染亦难了知」等文。解起信论者,复兼引楞伽经:如来藏是清净相,客尘烦恼垢染不净等文;则此固赫然契经之圣言也。乃竟无君仅视为分别论之说,连同起信破之,抑何谬耶?
释文:
《唯识抉择谈》举《成唯识论》所破“分别论”与《起信论》对勘共两条,第二条根本牛头不对马嘴,可置不论;第一条谓“心性本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,名为杂染”,这虽是“小乘说假部”的主张,《成唯识论》卷二也只是破其“误解心性本净”,并未破所用经句,故论云:“然契经说心性净者……乃至名心本净”云云。《述记》指出此经即《胜鬘经》“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,心为烦恼所染亦难了知”等文。解释《起信论》者又引《楞伽经》“如来藏是清净相,客尘烦恼垢染不净”等文,可见皆是圣言量。竟无居士却把它仅视为分别论之说,连《起信论》一并破斥,何其谬哉!
然唯识宗乃依用而显体,故唯许心之本净性是空理所显真如,或心之自证体非烦恼名本净。若真如宗则依体而彰用故言:『以有真如法故有于无明』;『是心从本以来自性清净而有无明』——应如此断句,不应于自性清净字下断句——。其所言之自性清净,固指即心之真如体而亦兼指真如体不可离断之净相用也。此净相用从来未起现行,故仅为无始法尔所具之无漏种子。所言从本以来自性清净,不但言真如,而亦兼言本具无漏智种于其内。然此心不但从本以来自性清净,亦从本以来而有无明——此心从本以来六字,应双贯自性清净及而有无明读——为无明染而有染心,则无始有漏种子恒起现行而成诸杂染法也。虽有染心而常恒不变,则虽有漏现行,而真如体及无始无漏种不以之变失也。此在真如宗之圣教,无不如是说者。
释文:
唯识宗是就“用”显“体”,所以许“心本性净”指由空理所显的真如,或指心自证分不被烦恼所染而名本净;而真如宗则就“体”彰“用”,『以有真如法故有于无明』;『是心从本以来自性清净而有无明』——应该这样断句,不能在“自性清净”处断句。这里所说的“自性清净”,固然直指当心的真如本体,同时也兼指真如本体不可离、不可断的清净相用;这些清净相用从未现行,故只是无始法尔所具的无漏种子。所谓“从无始以来自性清净”,不仅指真如,也把本具无漏智种含摄在内。然而此心不仅“从无始以来自性清净”,也“从无始以来而有无明”——“从无始以来”六字应同时贯通“自性清净”与“而有无明”两句——因被无明所染而生染心,于是无始有漏种子恒起现行,构成一切杂染法。虽有染心,真如本体与无始无漏种子却常恒不变,不会因此丧失。真如宗的一切圣教都是如此宣说。
故基师于宗轮论记设问答云:『有情无始有心称本性净,心性本无染,甯非本是圣?答曰:有情无始心性亦复有心即染,故非是圣。又问:有心即染,何故今言心性本净,说染为客?客主齐故。答曰:后修道时,染乃离灭,唯性净在,故染称客』。据此一文,亦可见于真如体不可离不可灭之净相净用,得称为主之性净也。此诸圣教可诽拨者,则摄一切法归无为主之真如宗经论,应皆可诽拨之!故今于此不得不力辨其非也。“
释文:
因此基师在《宗轮论记》设问答云:“有情无始有心称本性净,心性本无染,甯非本是圣?答曰:有情无始心性亦复有心即染,故非是圣。又问:有心即染,何故今言心性本净,说染为客?客主齐故。答曰:后修道时,染乃离灭,唯性净在,故染称客”。据此可知,真如体上不可离、不可灭的净相净用,得称“主”而名“性净”。若此等圣教可以诽拨,则摄一切法归于无为主之真如宗的一切经论皆可诽拨!因此今日对此不得不力辨其非。
至立种子义不立种子义,除般若宗专破计执,当然不立之外;在唯识宗以扩大依他起性故,立法尔具染净种子;而真如宗以扩大圆成实性故,诸有漏杂染种说为不觉,或名不相应染,故曰:『不相应义者,谓即心不觉』。诸无漏清净种,说为本觉,或兼真如名如来藏,故曰:『二者相大,谓如来藏具足无量性功德故』。天台宗就全体真如以言,其所谓性具,亦种子义也,其所谓事造,亦现行义也。在真如宗宗依真如而起言说,义应然也。此则但取义立名之不同,而非于法有所增减。
释文:
关于立种子、不立种子:般若宗专破计执,自然不立种子。唯识宗因扩大依他起,立法尔本具染净种子;真如宗因扩大圆成实,把一切有漏杂染种子称作“不觉”或“不相应染”,所以说“不相应义者,谓即心不觉”;一切无漏清净种子则说为“本觉”,或连真如合称“如来藏”,所以说“二者相大,谓如来藏具足无量性功德”。天台宗就全体真如而谈,其所谓“性具”即是种子义,所谓“事造”即是现行义;真如宗依真如立言,理应如此。这只是取义立名不同,并非于法有所增减。
君又谓起信不立无漏种子,于理失用义,于教失楞伽;以三细六麤连贯而说,于理失差别,于教违深密。以楞伽正智真如并谈,而起信合为一故。然起信论于正智真如诚不定分,而有时亦不定合,如曰:『法身显现——真如,智淳净故——正智』。又曰:『法身、智相之身』。若据此必谓起信违楞伽者,亦可指唯识违楞伽!以五法分别——识、与正智并谈,乃唯识则唯分别故;且亦可曰唯识于理失净用也!彼既不然,此何云尔?至起信之三细六麤,古来解者诚多未善,尝察起信全文,为表如下:
释文:
君(指欧阳竟无)又说《起信》不立无漏种子,于理失“用”义,于教违《楞伽》;以三细六粗连贯而说,于理失差别,于教违《深密》。其理由是:《楞伽》正智、真如并列而谈,而《起信》合为一。然而《起信》对正智、真如并非定分,也并非定合,如说“法身显现——真如,智淳净故——正智”,又说“法身、智相之身”。如果据此就说《起信》违《楞伽》,也可指责唯识违《楞伽》。因为《楞伽》五法并列——识与正智并谈,而唯识只立“分别”;且亦可说唯识于理失净用!彼既不以此成过,此云何独成过?至于《起信》的三细六粗,历来注家多未妥善。
观此、可知并非竖说八识,不违深密平说八识,亦不违差别也。
至于掌珍论偈与楞严一偈同,吾初阅藏时亦曾疑及之。但清辨护法于此偈虽未标明圣言,然亦未尝标明其非圣言;而楞严属密部之经,奘师所传鲜及密宗,故皆不足致疑。而此一偈,依般若宗摄一切法归简择主以扩充遍计执言之,有无为皆遍计所执境故,一切空故,亦无何过。护法等各据一宗以相辨,亦藉之以极显自宗之义而已。
释文:
由上表可见,《起信》并非纵向建立八识次第,因此既不与《深密经》横向开列八识相违,也不违背差别义。至于《掌珍论》的偈颂与《楞严经》一偈相同,我初阅藏时亦曾起疑;然清辨、护法于此偈虽未标明其为圣言,亦未断言非圣言。《楞严》属密部,奘师传译时极少涉及密宗,故不足据此生疑。且此偈依般若宗“摄一切法归简择主”而扩展遍计执,认为有为无为皆是遍计所执境,一切皆空,亦无过失。护法等不过各据自宗加以辨析,借之彰显本宗深义而已。
其十谈中,余说大都契同,间有一二处亦可以前文会之,故不复一一。比年游目佛法藏者日多,往往因智起愚,自生颠倒分别以蔽其明!盖其心习侧重于是,即落窠臼,执此为是,斥余为非,不能砉然四解,说法无碍!得吾说以通之,庶几裂疑网于重重。
释文:
十谈中其余诸说,大多与我意契合,偶有一二小异,亦可用前文义理会通,故不逐一复述。近年来阅览佛法藏者日众,往往因智生愚,自生颠倒分别,障蔽慧光。盖因心习偏重一门,即落窠臼,执此为是,斥余为非,不能豁然四解、说法无碍。得今所说,庶几可层层裂破疑网。
(见海刊三卷十二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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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于太虚大师《佛法总抉择谈》,如何融通各宗,做一个简单的总结。
佛法总抉择谈的判摄框架:
以“三性”为总尺度,判五乘、三乘、一乘;遍计所执性,六七识对缘起法起增减颠倒执。依他起性:一切因缘生法,相用非空而无实体。圆成实性:圆满真实本体,无欠无余、不变不坏、离虚妄。人天乘:仅示依他起之浅相,未破遍计执。声闻乘:以法我执破人我执,却弃舍依他起。
太虚大师指出:三性虽源出唯识,实为五乘共依,故可凭以贯通全体佛法。在“大乘不共法”内再立“三宗”:般若宗、唯识宗、真如宗,对应破遍计、显依他、示圆成,三者皆圆摄法界而权巧不同 。
性相融通机制:权实互用:三宗如“首都易地而全国无异”,方便虽异,所诠一味;层位相摄:五乘共法→三乘共法→大乘不共法,层层相依,不许任何一法孤立独尊;“显中密”“密中显”:台、贤、禅、净之“大总持”即显中之密,唐密、藏密之仪轨即密中之显,从而统摄显密 。
虚师指出,三宗皆圆满说三性,但施设方便不同,师用“首都”比喻三宗之异:般若如要塞,唯识如中原,真如如高山,各适其用。
般若宗:以“一切法无得”破遍计执为主,重在“破执发慧”,策发观行最速;唯识宗:以“一切法唯识所变”显依他起为主,重在“明理建宗”,建立系统最稳;真如宗:以“一切法即真如”直示圆成实为主,重在“起信趋果”,导归圆顿最高。
八宗齐弘 教理圆摄,行果分途
师提出“八宗齐弘”,以法性空慧(般若)、法相唯识(唯识)、法界圆觉(真如)三系为骨架,重建中国佛学体系 。教理圆摄,行果分途,在教相上平等总摄,在行门上随机施设;融贯而不混滥,承认各宗特殊胜用,但以“一味平等”破门户执诤;
对欧阳竟无批评《大乘起信论》的回应
欧阳指《起信》“如来藏与生灭和合”同于数论外道,并责其“不立无漏种子”。师分三层辩护: 真如宗立场不同:以真如体及其不可离之净相用皆名“真如”,与唯识宗只以无为真如名“真如”义宽狭有别,故可说“无明熏真如,真如熏无明”。《胜鬘》《楞伽》皆明“自性清净心”,并非分别论独有。《起信》之三细六粗乃表显门,非竖立八识次第,不违《深密》等经。
此抉择总结与警策
太虚大师传递的核心思想是,以“三性”作为贯通五乘、八宗的共同尺度,避免“以偏概全”。三宗“方便虽异,摄法无别”,学者若偏执一家,反成“因智起愚”。期望学人得此“总抉择”,破疑网、融门户,归于无碍说法。三宗互补而非互斥,共同构成中国大乘之完整图谱。
文:慈氏学堂 未闲 【学习资源见个人介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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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识学入门必读,一篇指南了知法相唯识学入门进阶次第!为何《宗镜录》是佛学四大论典必读之作?一部融通性相的千年宝典佛门开悟的标准是什么?--宗镜录十问定纲,拒绝靡靡之音误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