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憨山大师“六祖识智颂解”探微
- 文 / 慈氏学人 -
六祖答智通禅师偈,憨山大师作颂,遥相唱和,表面是在注解六祖“四智”偈,实则以一场“翻转乾坤”的手眼,把相宗唯识的严谨次第与禅宗的直下顿悟彻底打通,可谓“禅教合一”的巅峰示范。
先引原文:
大圆镜智性清净,平等性智心无病,
妙观察智见非功,成所作智同圆镜。
五八六七果因转,但用名言无实性,
若于转处不留情,繁兴永处那伽定。
--《六祖大師法寶壇經》
憨山大师颂解曰:
**大圆镜智性清净:**教中说转识成智。六祖所说识本是智。更不须转。只是悟得八识自性清净。当体便是大圆镜智矣。 **平等性智心无病:**此言七识染污无知。乃心之病也。若无染污之病。则平等性智念念现前。 **妙观察智见非功:**言六识本是妙观察智。于应境之时。若以功自居。则执我见。此则为识。若不居功。则日用应缘。纯一妙观察智矣。 **成所作智同圆镜:**言前五识转成所作智。此亦不必转。但悟八识清净圆明。则于五根门头放光动地。一切作为。皆镜智之用矣。 **五八六七果因转、但转名言无实性:**此言转识分位。虽说六七二识是因中转。五八二识乃果上转。其实转无所转。但转其名。不转其体。故云但转名言无实性。 **若于转处不留情、繁兴永处那伽定:**此结前转而不转之义也。所言转识成智者。无别妙术。但于日用念念流转处。若留情念系着。即智成识。若念念转处。心无系着。不结情根。即识成智。则一切时中。常居那伽大定矣。岂是翻转之转耶。 观六祖此偈。发挥识智之妙。如倾甘露于焦渴喉中。如此深观。有何相宗不是参禅向上一路耶。予昔居五台。梦升兜率。亲见弥勒为说唯识曰。分别是识。不分别是智。依识染。依智净。染有生死。净无诸佛。予因此悟唯识之旨。此虽梦语。不可向梦人说也。
憨山大师既已抉破“转”字玄关,遂举弥勒梦中之语以印定,可谓千圣同途,更无余蕴。然学人多滞名相,或言“识智终分两橛”,或谓“性相不可会同”。大师恐人堕边,复就六祖偈意,层层翻剥,令一切见网荡然。今依其脉络,再加疏通,使水穷云起处,依然月白风清。其深层义趣,可分五层臆说。
一、破“转”之执——“转识成智”只是名言假施设
唯识宗说“转识成智”,历劫熏修,次第分明,好像八识是矿石,四智是提炼后的纯金。学人初闻“转识成智”,便作工夫想:历劫熏修,八识如矿,四智如金;千辛万苦,方得提炼。六祖劈头一句“识本是智”,直把矿字掀翻,金亦不立。憨山却借六祖偈锋一刀直下:
“识本是智,更不须转。”
这一声,把“工夫论”翻成“见地论”:并非另有一个“智”可修得,只是识的“自性”从来清净。所谓“转”,只在迷悟之间换名不换体,如同“波”与“水”——风浪息处,波即是水,并非把波消灭另造一泓清水。
故“五八果上转、六七因中转”只是对迷情施设的地图;一旦亲见“转处不留情”,则全体大地皆那伽定,更无时间先后、因果阶梯可觅。
憨山所以重加锥札者,正恐人换了一个“不转”之执,依旧系驴橛。故又云“但转名言无实性”,使人知:不转亦是假名,转亦何尝有体?两头坐断,中道自彰。
二、破“病”之根——“病”在执我,不在七识
唯识以第七末那为“我执”根本,谓之染污,故须熏治。憨山却道:“七识染污无知,乃心之病也。”
病根不在七识本身,而在“执我”之一念。譬如眼翳见空华,空本无华,翳亦非实。
师云:转识成智。无别妙术。但于日用念念流转处。留情念系着,即智成识。念念转处。心无系着。不结情根。即识成智。
此“念念”二字最亲切:非过去、未来之念,乃现前不续、不隔、不滞之念。但肯回首一观,平等性智早已“念念现前”,七识当下就是“平等性智”。
这里把“转”换作“空”:不是把末那“砍掉”,而是空掉其头上“我执”之病根。于是“念念现前”的平等性智,并非新得,只是旧病顿除。
识智何分,波水一个,莫昧瓶盆,金无厚薄。这与天台“惑体即智”、“烦恼即菩提”同一鼻孔出气,却把艰深的玄谈化为一句“心无病”,可谓平实而刀刀见血。
三、破“功”之幻——妙观察智的“居功”陷阱
第六意识以分别见长,凡夫日用全是“计度”“居功”。憨山一句“见非功”,把意识从“能分别”翻成“不分别”:
“若以功自居,则执我见,此则为识;若不居功,则日用应缘,纯一妙观察智。”此处极妙:意识之“妙”不在“能观”,而在“观而无功”;无功用行,即是般若。
这与永嘉“分别亦非意”、赵州“吃茶去”同一关捩:不是废掉分别,而是分别处不挂一丝功勋相。于是“行亦禅,坐亦禅”皆是妙观察智,不必另觅一境。到此方知:茶味苦,苦味茶,苦茶一味。
四、破“作”之痕——成所作智只是镜光起用
前五识在教下说为“果上转”,好似最难。憨山轻轻一句:“但悟八识清净圆明,则五根门头放光动地。”
镜体既净,镜光自照;五根对境,只是大圆镜智的“影像游戏”。
到此,一切劳作、一切事业,无非镜中舞影,毫无作相,而万行繁兴;于是“挑柴运水皆是神通”,不必更等三大阿僧祇劫。
五、破“梦”之秘——弥勒梦示唯识,只为唤不醒人
然上之四番,犹落于理;若不转身吐气,依旧隔靴搔痒。憨山所以末后拈出“梦升兜率”一段,最见手眼,将平实道理,翻成险峭机关。
弥勒亲口所言“分别是识,不分别是智;依识染,依智净;染有生死,净无诸佛”——前两句把唯识二十卷浓缩成八字;后两句更险:“净无诸佛”,连“佛”也不立,方是真净。若更觅一个“净”字,早是染污。到此,说识说智、说净说染、说性说相,尽成剩语。正如画师画虚空,愈描愈远。
憨山却自嘲:“此虽梦语,不可向梦人说也。”
既云“梦”,又云“不可说”,正是禅宗“说似一物即不中”的翻案:
若人还在“识”“智”两头计较,即是梦中说梦;直下识得“分别即本无分别”,则梦与非梦,同是镜光一瞥。
憨山大师借六祖偈,把一座森严的唯识宫殿拆成一条直捷回家的石板路——“转”只是名,“病”只是执,“功”只是幻,“作”只是影。
当人一念肯忘我,则八识当下四智,六尘无非净土;当人念念留情,则四智依旧八识,极乐亦是娑婆。
所以他说“有何相宗不是参禅向上一路”——不是把相宗改写成禅宗,而是指出:
迷时,禅也是相;悟时,相亦是禅。
只看你肯不肯在“转处不留情”罢了。
后人若更问:“性相如何融会?”
只向他道:“夜来八万四千偈,明日街头卖笊篱。”
文:慈氏学堂 未闲 【学习资源见个人介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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